生命不是一张定格的照片

——从一个普通的日子开始，重新理解《道德经》与生命

今天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。

我没有准备去思考人生，也没有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只是偶然打开电视，看见城田优正在参加一档综艺节目。节目里的气氛很轻松，大家说话、开玩笑，画面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
可是看到城田优的一瞬间，我突然想起了三浦春马。

我一直很喜欢三浦春马。以前看他的电视剧、电影和采访，总觉得他还很年轻，未来应该还有很多作品，也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。那时的我们，大概都不会想到，有一天只能通过过去留下的影像再次见到他。

后来，我又看了一部西田敏行出演的电视剧。

屏幕里的西田敏行还是那么生动。他说话的语气、脸上的表情、走路的姿态，甚至一些很细微的动作，都让人感觉他仿佛仍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。可现实中的他，也已经离开了。

电视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。它把一个人曾经活着的样子保存下来。只要按下播放键，那个人就会重新说话、微笑、哭泣，继续在故事里生活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们甚至会忘记他已经不在了。

等到节目结束，画面暗下来，房间重新安静，我才意识到：有些熟悉的人，确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生命并不只在新闻里提醒我们

最近，这种感受不只来自电视，也来自我的现实生活。

前些日子，我还见到了一位在高岛屋认识的、一直很尊敬的人。那一次见面没有什么特别，没有正式的告别，也没有人提醒我：“请你好好记住今天，因为以后可能见不到了。”

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可能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，打了一个招呼，然后各自继续忙自己的事情。当时的我完全不会想到，那也许已经是最后一次见面。

仅仅过了几天，那个人就离开了。

听到消息时，我最先感到的甚至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。我会下意识地想：前几天不是还见过吗？当时不是还和平常一样吗？为什么一个刚刚还出现在眼前的人，突然就不在了？

人的头脑很难立刻接受这种变化。因为在我们的感觉里，一个熟悉的人应该一直存在于原来的位置。下次去到那个地方时，应该还会遇见他；下一次打招呼时，他应该还会像过去一样回应。

可是生命不会因为我们的习惯，就一直停留在原地。

与此同时，一位曾经非常照顾我的前辈被查出癌症。直到现在，他依然坚守在工作第一线，继续承担自己的责任。

每次想到这位前辈，我的心情都很复杂。我不知道他独自面对疾病时，会有怎样的压力和不安；也不知道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，他是否也会感到疲惫，是否也会想到病情和未来。

我能够看到的，是他仍然在工作，仍然在努力完成眼前的事情。

以前，我可能会觉得这样的日常理所当然。因为我们习惯了看一个人工作，就会觉得明天他也会继续工作；习惯了一个人出现在某个位置，就会觉得下个月、明年，他还会在那里。

可是经历身边人的突然离开以后，我才慢慢明白：一个人今天还能来到工作岗位，还能和别人说话，还能处理事情，还能为身边的人承担责任，本身就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身体还能够行动，早晨还能正常醒来，家人还在身边，熟悉的人还能联系，工作虽然辛苦却仍然有机会去做——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都很平常，可一旦其中某个条件突然消失，我们才发现，原来平凡的生活已经是一种幸运。

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：我们看到的，只是生命的一瞬间

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，让我重新想起《道德经》的第一句话：

> 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

以前读到这句话时，我总觉得它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。好像只有研究哲学的人，才需要思考什么是“道”、什么是“名”。

可是现在，我开始觉得，它说的也许正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事情。

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，在我现在的理解里，就是：一件事情可以被解释，但无论我们怎样解释，都不可能一次说出它的全部。

我们对一个人的认识，也常常只是某一个时刻留下的印象。

一个人在工作顺利、身体健康的时候，精神很好，和谁都能说笑，我们便觉得他是一个乐观、开朗的人。可是过一段时间，他可能正在面对工作压力、家庭问题或者身体不适。他变得沉默，不太愿意说话，我们又会觉得：“他怎么变了？”

其实两次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他。

第一次，我们看到了他轻松的一面；第二次，我们看到了他疲惫的一面。两次都没有看错，却也都不是他的全部。

我们每一次认识一个人，都像是在给一个正在生活的人拍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真实的。但照片只记录了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。照片拍完以后，那个人还在继续生活，周围的环境仍在变化，他的身体、情绪、想法以及与别人的关系，也都在变化。

所以，照片没有错，只是不完整。

我们却常常拿着一张照片，就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一个人的一生。

看到一个人一时失意，就觉得他没有能力；看到一个人犯过一次错误，就认为他永远不值得信任；看到一个人现在取得成功，就以为他的未来一定会一直顺利。

甚至对自己也是这样。

工作上遇到困难时，我们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够；一段关系出现问题时，我们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值得被爱；身体出现不适时，我们会突然觉得人生已经完全变了。

但那些也许只是生命中的一个阶段，而不是最终结论。

今天的自己是一张照片，过去的自己也是一张照片。每一张都是真实的，却没有任何一张可以单独代表我们完整的一生。

“名可名，非常名”：人永远大于贴在身上的标签

“名可名，非常名”，让我想到我们习惯给别人、也给自己贴上的各种标签。

我们说一个人是“成功者”，另一个人是“失败者”；一个孩子是“好学生”，另一个孩子是“差生”；一个人在公司里是“能干的人”，另一个人是“没有能力的人”。

标签确实能帮助我们快速理解世界。问题是，当标签贴上以后，我们很容易忘记，标签只是为了方便认识，并不是那个人本身。

就像那位患癌的前辈。

如果只用“癌症患者”来称呼他，那么在别人的眼里，他仿佛就只剩下了疾病。可是疾病只是他生命中正在面对的一件事。他仍然是曾经帮助过我的前辈，是一个有工作、有责任、有经验、有感情的人。

“患者”这个名称没有错，却远远不能代表他的全部。

同样，三浦春马不应该只被记住为“英年早逝的演员”，西田敏行也不只是“已经去世的老演员”。

如果只剩下这些名称，一个人丰富的一生，就会被最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覆盖。

三浦春马曾经认真演过许多角色，用自己的表演感动过很多人。西田敏行在漫长的演艺生涯中，也给观众留下过笑声、眼泪和陪伴。

他们生命的最后一页很重要，但最后一页不等于整本书。

我们纪念一个人，不应该只记住他如何离开，也应该记得他曾经怎样活着。

“无名”不是没有发生，而是生命还没有完全成形

《道德经》接着说：

> 无名，万物之始；有名，万物之母。

以前我会把“无名”理解为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：事情其实已经开始了，只是还没有发展到我们能够清楚判断的程度。

就像水开始加热。水温已经在上升，里面也已经发生变化，可在真正沸腾以前，我们还不能说它已经烧开了。

生命中有很多事情也是这样。

一个孩子刚刚出生时，没有人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；一个年轻人刚进入社会时，也很难马上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工作；一项事业刚起步时，可能暂时看不到成果；一段关系刚开始时，也不知道最终能走到哪里。

很多变化其实已经发生，只是尚未成形。

可我们总是太着急。做了一件事，短时间没有结果，就认为自己失败了；进入一个新环境，暂时适应不了，就觉得自己没有能力；和一个人相处时遇到几次矛盾，就急着判断彼此不合适。

我们总想尽快给一件事起名字，尽快得到一个确定答案。因为有了答案，我们会觉得安心。

但过早下结论，也可能把未来的可能性关掉。

一个暂时成绩不好的孩子，不一定是“差生”，可能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；一个在某个岗位表现不好的人，不一定没有能力，可能只是他的能力与当前工作不匹配；一个现在处于低谷的人，也不等于这一生都会停留在低谷。

还没有成形的时候，不要急着定义。

已经成形以后，也不要以为它永远不会改变。

生命一直在流动，而我们的语言和判断，常常想把流动的东西固定下来。

大多数最后一次见面，都只是普通的一天

我们喜欢确定，是因为确定让人安心。

我们希望好人永远是好人，希望健康的人一直健康，希望自己尊敬的人一直在原来的地方，希望喜欢的演员永远年轻，也希望那些对我们好的人能够一直陪伴下去。

可是现实不会因为我们的希望而停止变化。

三浦春马离开时，我感受到的是惋惜；西田敏行离开时，我意识到熟悉的时代正在慢慢远去；身边尊敬的人突然离开，则让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，死亡并不只发生在新闻和电视里。

它也可能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里。

上一次见面时，没有特别的音乐，也没有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我们不会提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，也不会特意把对方的表情记得更清楚。

大多数告别，其实都非常平常。

也正因为这样，我开始反省自己平时的生活。

我们每天都很忙。忙着工作，忙着回复消息，忙着处理各种问题。有人给我们发来问候，我们想着晚一点再回；很久没见的朋友说找时间吃饭，我们总说等忙完这一阵；想向某个人表示感谢，又觉得以后还有机会。

我们总以为明天和今天差不多。

可没有谁真正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，也没有谁能够保证，一定还有机会把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来。

接受生命无常，并不是从此每天生活在担心和恐惧里。如果因为害怕失去，就什么都不敢做，那也不是珍惜生命。

我理解的珍惜，是开始认真对待那些以前觉得无所谓的小事。

和家人吃饭时，少看一会儿手机；别人认真说话时，真正听完；想起很久没有联系的人，就发一句问候；有人曾经帮助过自己，就找机会说一声谢谢。

身体不舒服时，不要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；工作再忙，也尽量给自己留一点休息的时间；看到身边的人疲惫，不一定非要说什么大道理，一句“你最近还好吗”，有时已经很重要。

我们不一定要每天做出伟大的事情。

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，生命就是早上起床、吃饭、工作、回家，是和家人说几句话，是偶尔感到开心，也偶尔感到疲惫。

可正是这些看起来没有意义的小事，组成了我们真正的一生。

一个人离开以后，影响仍然会继续流动

一个人的生命价值，不一定取决于他活了多少年、取得多大成就、拥有多少财富。

有些人虽然已经离开，却依然通过作品陪伴着许多人；有些人不是什么名人，却在生活中真诚地帮助过别人，因此一直被记住。

我在高岛屋认识的那位受人尊敬的人离开后，我之所以感到难过，是因为他曾经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。也许是一句话，也许是一份帮助，也许只是每次见面时让人感受到的尊重和温暖。

这些看似很小的事情，正是一个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迹。

人离开以后，他做过的事不会全部消失。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，可能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帮助别人；被他温柔对待过的人，也可能因此学会更加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人。

这不是什么神秘的道理，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通的影响。

我们每个人都在别人身上留下一点东西，同时也带着别人留给我们的东西继续生活。

想到这里，我开始觉得，生命的延续不只体现在时间上，也体现在影响里。

我不知道生命最终是什么，也无法真正说明死亡以后会怎样。《道德经》或许也不是要给我们一个简单、固定的答案。

它更像是在提醒我：不要因为自己看见了一部分，就以为已经掌握了全部；不要因为给一个人起了一个名字，就以为已经看懂了他；不要因为今天的状态不好，就给自己的一生下结论。

我们知道得越多，越应该明白自己的理解仍然有限。

不把爱、感谢和生活都留到以后

所以现在的我，不想急着把生命总结成一句漂亮的话。

我只想从最普通的生活开始，慢慢改变自己对待时间、对待他人，也对待自己的方式。

还能见面的时候，就好好见面。

还能说谢谢的时候，就不要一直等到以后。

看到别人处在低谷时，不急着评价；自己遇到困难时，也不要轻易否定自己。身体允许的时候认真工作，感觉疲惫的时候也允许自己休息。

对于已经离开的人，我愿意记住他们曾经怎样生活，而不仅仅记住他们怎样离开。

对于仍在与疾病相处、坚持生活的人，我不想只用“坚强”两个字简单概括。因为一句“坚强”，有时也可能忽略了他真实的痛苦。我更希望给予他应有的尊重，在能够帮助的时候给予实际的支持。

对于自己，我也希望少一些过早的定义。

一次失败不等于失败者，一段低谷不是失败的人生，一次判断也不是最后的结论。只要生命还在继续，新的条件就仍然可能出现，今天的自己也仍然可以慢慢改变。

生命不是一张定格的照片，而是一条不断流动的河。

我们能够看见的，只是眼前的一小段。过去的水已经流走，未来的水还没有来到，真正能够触碰的，只有此时此刻。

我无法留住所有人，也无法阻止所有变化。

但我可以在今天还能相遇的时候，认真看一看身边的人；在今天还能说话的时候，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；在今天还有能力生活的时候，把这个普通的日子过得更认真一点。

也许，这就是我目前对生命最真实的理解：

不一定要活得轰轰烈烈，也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有多么成功。生命真正重要的，可能只是活得真实一点、清醒一点，对别人多一点温度，对自己也多一点宽容。

因为我们不知道哪一次见面会成为最后一次，也不知道今天拥有的平常，会不会在未来变成最怀念的时光。

所以，不把爱留到以后，不把感谢藏在心里，不用一时的状态定义别人，也不用眼前的困难决定自己的一生。

在变化中认真生活，在有限中学会珍惜。

这就是最近的我，从一个普通的电视节目、几位已经离开的演员、一次没有意识到是告别的见面，以及一位仍在前线努力的前辈身上，重新读到的《道德经》，也是我对生命的一点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