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忙,越要给判断留一点余地
重读《道德经》第一章,想到经营、人与家人
经营公司久了,很容易养成一种习惯:遇到事情,先判断;看见问题,赶快解决。
客户为什么还没回复,这个项目该不该继续,员工能不能把事情做好,新的方法值不值得投入。一天里面,许多事情都在等一个答案。作为经营者,我也习惯了向前走,希望沟通更快,行动更快,结果更快。
可最近重新听《道德经》第一章的讲解,我反而想提醒自己:有些时候,真正需要加快的是行动,真正需要放慢的是给人、给事下结论的速度。
我以前写过“生命不是一张定格的照片”。那时想到的是身边的离别,以及不要把爱和感谢留到以后。这次读第一章,同样的感受又回到了日常工作里:我们每天面对的人、关系和生意,都在继续变化。昨天形成的理解,今天仍然要拿出来看看,还合不合适。
这篇文章,是我借经典整理自己生活与经营感受的一次尝试。关于第一章,历来有不同的版本与解释。我更愿意把下面这些理解看作给自己的提醒,而不是把一种现代讲法当成唯一答案。
《道德经》第一章原文
先把这一章完整放在这里,方便对照后面的感受。以下采用通行本的一种常见断句,文字转为简体。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
无名,天地之始;有名,万物之母。
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
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
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
录音中出现的“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”等说法有帛书本依据,与这里的通行本文字有所不同。
经验很珍贵,但经验也需要更新
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这两句话让我想到,自己最需要警惕的,往往是那句“这个我知道”。
在北海道做商品、做渠道、和不同市场的伙伴打交道,经验当然重要。对产品不了解,对交易流程不熟悉,对客户的顾虑没有感觉,再好的想法也很难落实。
但过去卖得好的商品,换一个渠道,未必还是同样的结果。以前有效的提案,遇到不同的采购负责人,也许就要重新说明价值。同样的价格,在不同的时间、交期和销售条件下,客户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。
经验能帮我提出更好的问题,却不能替今天的客户回答。
如果客户迟迟没有回复,我的第一反应可能是“没有兴趣”。但还有没有其他可能?资料是否足够清楚,内部审批是否尚未完成,采购节奏是否改变,或者我提出的方案还没有解决对方真正担心的事情?
我不需要把所有可能想完才行动。可以先跟进、先核实、先调整。但在证据还不够的时候,最好别把一个猜测提前写成结论。
对行动保持速度,对判断保留修正的余地。这是我现在很想练习的一件事。
给人贴标签很快,理解一个人却需要耐心
管理团队时,“主动”“被动”“有能力”“不够负责”这些词很容易说出口。
它们有时确实概括了我们观察到的行为。但一个词说多了,就可能慢慢变成一副固定的眼镜。以后他做什么,我们都只看见能够证明这个标签的部分。
想到这里,我也需要反过来问自己:我是在评价这一次的表现,还是已经替这个人写好了以后的人生?
假如一个员工这次没有做好,我当然要看结果,也要把问题讲清楚。与此同时,还可以多问几句:目标是否明确?他是否掌握必要的信息?我有没有给出完成任务所需的权限?任务需要的能力,和他目前擅长的东西是否匹配?
这些问题不会让责任消失。恰恰相反,把条件与责任讲具体了,下一次才知道究竟要改哪里。
我以前写过“管人要严,用人要狠,换人要快,对人要好”。现在再读“名可名,非常名”,我想给自己补上一层要求:标准可以严格,评价要有事实,配置需要调整时及时调整;同时,也要允许一个人通过后来的行动,让我改变对他的看法。
一句“你就是这样的人”,很容易把沟通关上。一句“这次哪里没有达到约定,我们怎样改”,至少还留着继续把事情做好的入口。
还没长出来的东西,需要被认真照料
“无名,天地之始;有名,万物之母。”
把这两句话放进自己的日常,我想到的是一件事情从想法到成型,再到慢慢站稳的过程。这是我对经文的生活化联想。
一个新的商品方向、一条新的销售渠道、一种新的协作方式,刚开始的时候,常常说不清最后会长成什么样。我们看见一点需求,也有一些资源,但它们还没有形成能持续运转的关系。
经营者容易在这时着急。投入了时间,就希望马上看见成绩;开过一次会,就希望大家已经理解;引入一个工具,就希望工作立刻变得顺畅。
然而,尚未成型的阶段也有自己的工作:核实客户是否真的需要,让团队把流程走一遍,把模糊的责任说清楚,再观察哪里卡住了。
我希望自己给新事物留下这样的试验空间,同时把验证条件定清楚。继续投入,需要理由;及时停止,同样需要依据。耐心也包含对现实的认真观察。
而一旦出现了第一笔订单、第一次顺畅的交付,也不能就此认为事情已经完成。能否复购,质量能否稳定,交接是否清楚,相关的人能否持续承担自己的工作,都还要继续照料。
比起“我终于把它做出来了”,我现在更想问的是:“接下来,怎样让它健康地继续下去?”
带着目标做事,也要留出听见意外的空间
“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”
这组句子有不同的解释。我从中得到的一个实际提醒,是注意自己观察事情时,心里已经装了多少预设。
如果一次谈话开始前,我已经认定“客户就是嫌贵”,接下来听到的每句话,都可能被我翻译成价格问题。如果我已经认定“员工就是不够积极”,就容易忽略他正在遇到的具体困难。
有目标是必要的。销售要有目标,项目要有期限,公司要对结果负责。只是到了需要了解情况的时候,我也应该暂时把自己的答案放到一边,让对方把话说完。
听的时候,先了解;判断的时候,再核实;行动的时候,把责任和期限说清楚。
我希望自己能把这几个动作做得更扎实。有时多听完整的一句话,比再强调一次要求更能推进事情。
随着AI和各种系统进入工作,这个提醒也很重要。数据能帮助我看见趋势,工具能提醒我去跟进,但看到一个分数、一个分类,或者一段分析之后,仍然需要有人回到业务里确认:它依据的是什么,遗漏了什么,今天的实际情况有没有不同。
我希望工具帮助我们更接近现实,也希望自己始终保留听现场、问原因、改判断的习惯。
改变关系,也要看看自己的下一句话
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
读到这里,我想到,很多关系都在互动中逐渐形成。我们看见一个结果时,自己的做法也可能已经参与其中。
比如,越担心别人做不好,就越频繁地追问;对方越紧张,越不敢提前报告尚未解决的问题;信息变少了,自己又更加担心。这是一种可能发生的循环,不是所有团队都如此,但值得管理者留意。
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,只要求对方“更主动”也许不够。我还可以改变下一句话,改变汇报约定,讲清哪些事情可以自行决定,哪些风险必须及时说明。然后观察,这些调整有没有让协作变得更好。
同样,我也不想把“多因素互动”当成万能解释。越是复杂,越要回到具体事实。是哪一个环节、哪一种沟通、哪一项条件发生了变化?我们准备调整什么,又用什么结果判断它有没有帮助?
承认自己可能参与了问题的形成,会有一点不舒服。可这也意味着,我可以从自己的行动开始,让下一轮有一点不同。
家人也需要被重新认识
这些感受,最后还是会回到家里。
我们愿意花时间了解新客户,研究新的市场,却容易觉得最熟悉的人已经不需要再了解了。父母是什么性格,伴侣习惯怎样表达,孩子擅长什么、不喜欢什么,心里早已有一个答案。
可是,父母在变老,孩子在成长,每个人承受的事情也会变化。熟悉,不能代替今天的倾听。
家人话少的时候,我希望自己先看看他是否疲惫;孩子不愿意说话的时候,也给他一点不被马上评价的空间。对方今天需要的,也许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完全一样。
在公司里,我需要考虑效率;回到家里,我还想记得,有些相处的价值,本来就不在于多快解决一个问题。
好好吃一顿饭,放下手机听一段话,给父母打个电话,和孩子待一会儿。这些事情很小,却需要真的把时间留出来。
以前想到离别,我提醒自己不要把感谢留到以后。现在我还想再加一句:也不要把理解留到以后。一个人还在身边的时候,就有机会重新认识他。
给明天留一个可以改变的自己
我没有因为读了几句经典,就突然变得从容。工作仍然会忙,事情仍然有压力,遇到反复出现的问题,也还是会着急。
但我愿意从很小的地方开始调整。
面对一件事,先分清“我看见的”和“我推测的”;评价一个人,尽量说具体行为;推进一个新方向,留出验证和修改的步骤;面对家人,把一部分完整的注意力交还给眼前的人。
更重要的是,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。过去做成过什么,不能替今天完成工作;这一次没有做好,也不必马上把自己定义成一个失败的人。需要承担的承担,需要学习的学习,然后把下一步做实。
对我来说,这次重读《道德经》第一章,留下的是一种朴素的提醒:在必须作出判断的生活里,仍然保留观察、倾听和改变的能力。
忙碌不会很快结束。但明天见到同事、客户和家人时,我希望自己能少一点“我早就知道”,多一点“让我再认真听听”。
阅读说明与相关文字
本文引文采用《道德经》通行本的一种常见断句;帛书本在部分用字上不同。关于“无名/有名”“无欲/有欲”“两者”“玄”的理解,历来存在不同解释。文中的经营和家庭联想属于个人阅读体会。